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邪帝爭寵

  花非花,霧非霧。


夜半來,天明去。


來如春夢不多時,


去似朝雲無覓處。


----(唐白居易花非花)


仲秋,微涼豔陽拂映帝殿,金色的光束穿透雲端,灑落一地燦爛的亮塵。太和殿門前,五座宛如雕冰砌玉的石橋橫卧於蜿蜒碧波之上;玉石砌成的金水橋上,一名身形纖嫋的女子居中而立,她冉冉回眸,唇邊勾起一抹淺笑,遙望太和殿門。
她偏着清麗的小臉,纖手揪玩肩畔一綹青絲,手指就這麼揪着、纏着她手裏那束黑細的髮絲,恬靜地笑着,一句話也不説。


輕顰淺笑之間,含着淡淡的愁,她只是一聲不吭地望着太和殿門前的台階,看着身穿龍袍的帝王緩步而出,在他身後偕同朝臣,一行人與她遙遙相望,在他們的目光之中,她看見了震驚與詫異。


金水主橋,自古以來只有帝王之尊能夠行經其上,宗室親王和文武百官也僅能通行左右四座賓橋,遑論她只是一介弱女子,然而,令他們驚異的理由,似乎不只是如此。


此時,秋風揚起輕輕地拂起她肩畔柔細的黑髮,雪白色的裙袍在她身下漫開美麗的弧度,在她瑰麗的唇畔卻只有一抹染着愁緒的笑痕,那秋水般清澄的瞳眸中浮映着一片似懂非懂的空白,纖鏦葱的素手與墨黑的青絲彼此糾纏、難分難捨。
她柔麗的唇邊浮漾着無辜的淺笑,手指不斷地玩着、纏着頰邊柔柔的髮絲,就彷似帝王深邃的眸光緊瞅着她不放般難以割捨。


除了蒼天,也只有軒轅聞天心底才明白,她唇邊那抹含着愁緒的淺笑,以及水眸中浮映的空洞無辜,是上天給他最殘酷的罰。


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她,他的神情冷峻,目光莫測高深,也與她一樣沉默無語,任由風聲讈颯颯呼嘯過他們的耳邊,兩人曾經説過的話語彷佛在風裏蕩呀蕩︱︱
「如果你真的看到那個可憐的小女娃兒,就請你替我轉告她,別來……不值,把自己也賠了進去,她終將後悔莫及……」


「為什麼後悔?把命賠給朕,就當真不值?」


「不值……要她別來,千萬別來,如果你有看到她的話,皇上,就請你告訴她,好嗎?別來,千萬別來,否則,她只會把自己也給賠了進去︱︱」


邪尊爭寵1


愛嬌的笑顏


一如豔紅海棠


美得動人……


第一章


「放我出去……求來人啊放我出去……」


窄小黑暗的木屋之中,傳出女孩兒嗚咽的聲音,她不斷地哭求着,喊到聲音都沙啞了,還是不斷地求着、叫着!


屋外,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站在檐下陰影處,一動也不動地,他的輪廓深鐫,聽着小女孩哭折求救,似乎無動於衷,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應,神情冰冷至極。
「放我出去……娘……雪兒不要去殺人……爹一生修善,,不會喜歡的……雪兒不要在這裏……好暗……」


「娘雪兒會乖、會聽話……娘……求妳來放雪兒出去……好不好?裏面好暗……好冷……」


「娘……雪兒要聽話了,殺光那些人,好讓妳開心……放我出去,好不好?裏面真的好冷啊……娘……我要出去……放我出去……」


「為什麼……娘……」


小女孩就這樣夜以繼日不斷地哭叫着,直到哭聲啞了、氣息弱了、心也冷了!小木屋裏不曾再傳出任何聲響,直到兩天後,一名老人來開門放她出去。


於此同時,冷漠男子的身影也消失無蹤了。


***


紫禁之城,曲折迷離,幾乎教人在其中迷失了方向。數不盡的金殿輦路,鳳閣龍樓,雕金砌玉,寧靜沉肅、巍峨堂皇地傲立在權位之癲,天子在此九重禁地睥睨統治着他的子民,無敢不從,人人凜遵無違。


然而,遠在宮闈之外,直衚衕裏隱立着一幢僻靜的小石屋,灰暗且冰冷的牆瓦,瀰漫着沉凝的血腥味,蕩着一股子酸腐的氣味,嗆鼻難聞,直教生人不敢親近。不過,京城裏的每個人都知道這不起眼的石屋子,便是宮中太監在入宮之前,都必要踏進一回的淨身房。


想要進宮當內侍的人大都要付銀兩給官方認可的「刀子匠」,請這些身手俐落的屠手替他們淨身,一次淨身的費用對於普通的老百姓而言並不低廉,以致他們入宮以後,所得的薪俸還是要逐月攤還給刀匠。


在這裏,一把亮晃晃的白刀子總要染得赤紅,揮淨了無數紅塵孽根,卻也同時害死了不少因失血過度不治的男孩兒,他們的年紀都很小,臉兒白淨清秀,惶恐地看着鮮血不斷地從自己的身子裏淌出,是生、是死,總要狠狠底疼過一陣子,才會知道上天最後所給的命運。


「這娃兒只怕是不行了,瞧,咱們下刀的地方已經潰爛成這樣子。來人!趁早將他送出去,否則在屋子裏發臭就不好了。」


一聲令下,虛癱在布帛上的男娃兒就被兩個大漢連手抬出了門去,不出數百尺,就將男孩狠心地丟在大街旁,他們自己則返回小屋。


「大爺,救……救命……不要放下我……不管……」


然而,男孩的求救聲彷佛空氣般,絲毫沒有被兩名大漢放在心上,他們走進石屋,掩上兩扇厚實的門板,一聲石沉關門聲後,直衚衕裏再度恢復肅沈寧靜,只餘下男孩低低的哭喊聲。


「痛……好痛啊……爹、娘,你們騙我……痛啊……」他稚氣的聲音透着哀愁,如泣如訴,迴盪在直衚衕裏每一處,卻是無人答理。


人人見死,皆不救。


此時,一老一少前後走如直衚衕裏,老人滿頭白髮,年已遲暮;小男娃看起來不過十二、三歲左右,身着清素的白衣,一張冷凝的小臉絕美精緻,清秀靈邃。
「救命……求你們救、救救我……」


老人聽聞呼救聲,卻是面無表情地走過去,眼皮子眨都不眨一下,只是淡淡地開口向身後的男娃兒説道:「別看,孩子,天一黑就會有人來接他走,這一去只怕是凶多吉少,別想再活着回來了。」


聞言,白衣男娃神情奇異,眸光透着早熟的深沉,貫入衚衕裏的冷風揚起他的衣袂與墨黑的髮絲,細緻的小臉超乎尋常的蒼白,覓不到一絲血色。他聽見老人的話,只是抿唇不語,冷冷回眸,直勾勾地覷着身後那一張倉皇無措的臉容,青中泛紫,冷汗直冒,死期已經近在眼前了,心卻仍舊不死,跪伏在地上殷切地期盼救贖。


「救我……我要回家……我不想死……」熱淚與冷汗交雜在同一張髒污的小臉上,男孩悽地哭喊着。


白衣男娃的眸光一黯,伸起細瘦的手臂,望着男孩不甘心的淚臉,輕輕地用指尖在自己的心口觸了兩下,徐勾起一抹笑容,隨即轉回頭隨着老人的腳步,走向一幢陰森的石屋。


望着離去的白色背影,跪伏在地上的男孩心裏愣了半晌,淚光倏地湧現,不知道為什麼,心口竟如遭人重擊。


他只上過幾天學堂,不識幾個大字,就被父母送進宮當公公,想圖些錢財然而他家裏的兄弟太多了,今天就算他真死了,曝屍荒地,只怕就連他的父母也不會記得這世上曾經有個他這麼一號人物。


但那個白衣男娃會記着他!他那兩下心口的輕觸及美麗的笑容,都在告訴他一件事,那就是他在心裏記下了!


縱使這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動作,然而對他如此一個鄙陋的小人物來説,這就是救贖!是天大的恩情!


不!他不能死!無論如何也不能就這樣白白死去!


他會活着!活着報恩!


***


鮮血的腥味、草藥的澀味、屠手的汗臭,一起交混在淨身房裏,吆喝聲、慘叫聲、哭喊聲,不斷地迴盪在小小的斗室之中,震撼人心。


初見這樣情景的人,無不嚇哭或是暈厥過去,然而跟在老人身後的白衣男娃沒有露出吃驚的表情,他只是瞇起一雙清邃的眸子,冷覷着屋子中央的淨身台,污血未乾,透泛出猙獰的赤色腥味。


「福公,好久不見您老人家了,近來可好?」一名看守的公公見到老人,連忙起身相迎。


見狀,老人徐緩一笑,道:「託您李公公的福,死不了,現在身子骨還好得很呢!」


「是嗎?那就好。」李忠行的眼光一轉,直瞅着福琅身後的白衣男娃,精明地勾起一抹可掬的笑容,「這娃兒可是少見的上品啊!福公,不知道你是從哪而尋來的寶貝?」


福琅謙淡地笑了,搖頭道:「就知道他是個寶貝,才想把他弄進宮裏去。李公公,您也知道我已經出了宮,有好處我是沾不着了,這娃兒機伶,肯定得主子歡心。我吩咐過了,他掙到的好東西,就全算李公公的,如何?」


「當真?」李忠行笑開了眼眉,樂不可支,「那我可得勤快地盯着,別讓底下那些粗手粗腳的莽漢傷了這寶貝,可得温柔些才好!」


「李公公快別忙,這娃兒的身子我已經先替他淨過了,咱們都是過來人,那把刀子穢氣重,要是一個不留神,好不容易到手的寶貝,不就這樣活生生夭折了?還談什麼好處!你沒瞧我這娃兒都已經十三歲了,還是這副白淨的模樣,要是那話兒沒弄乾淨,哪裏行呢?」福琅説着,笑啐了聲。


「但是規矩︱︱」李忠行欲言又止。


「李公公,規矩是讓人辦的,要是不信,李公公自己探手驗個兩下子,不就全都知道了!」福琅挑起花白的老眉,笑呵呵地説道。


「這……」李忠行遲疑了一會兒,才正想説話,卻聽見門外遠遠地傳來通報,聲音異常緊急︱︱


「李公公,不好了!壽總管人已經到衚衕口了!」


「什麼?」


聞聲,李忠行的臉色頓時慌張起來,不知道該如何迎接這個從宮裏來的貴客;倒是福琅看起來冷靜一些,他瞇起老眼,轉頭低瞧跟隨在身畔的白衣男娃,一時間不知禍至抑或福臨,心頭揣然。


意外地,他瞧間白衣男娃昂起清秀靈邃的小臉,唇邊勾勒一抹燦動的笑容,出乎意料的可掬、奪人目光,笑覷着門前的一片混亂,彷佛一切的算計在他閃爍的眸光中已然成形,勢在必得。


「先別忙,別忙。本座只是出來走走,透口氣兒看見你們緊張的德行,心頭就直煩了起來。去,別在我面前瞎轉,看得人眼睛都花了!」大內總管壽景鳳語氣閒涼,搧了搧手,因撲鼻而來的腥腐氣息皺起了眉。


「壽總管。」李忠行彎腰垂首,跟在壽景鳳身旁陪笑,「有事兒就請吩咐一聲,何必勞動您親自跑一趟了?」


壽景鳳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,神情涼薄道:「本座心情不好,想要出來散心,難道還要我派人來通知你嗎?」


「不敢。」李忠行笑捏了把冷汗。


「這些日子……有沒有瞧見什麼好貨色?」話甫問出,壽景鳳鋭利的老眼就瞥見了跟在福琅身旁的白衣男童,心頭不禁震顫了下。


俊秀靈俏的模樣,粉敷似的臉蛋兒略顯蒼白,精緻的五官美得不似凡人,約莫十二、三歲的年紀,柔麗的唇瓣揚起惹憐的笑容,瞇細了黑玉般澄澈的瞳眸,一瞬也不瞬地往他瞧來。


此時,李忠行的心眼卻不夠玲瓏,接續着説下去,「屬下一直替總管留意着,就不知道能否熱得了總管的眼……」


「住嘴!你已經替本座找到,有眼前這個小男娃就夠了。孩子,你叫什麼名字?」壽景鳳出乎異常,柔聲地問道。


緩慢的、細緻的、從容的、好聽的聲音幽幽從男童的唇間揚起,字句之間含着近乎妖詭的笑意。


「公公,聽説您老人家學識淵博,看過的書多得數不完,就賜個好聽的名兒給我吧!」


聞言,福琅愣望着白衣男童,暗自在心底叫喚了聲。


故意不去理會身旁老人愕視的目光,男童自顧盈盈笑着。曾經,親爹替他取了一個好名兒,現今卻不能再用了!


兒呀……親爹生前最愛喚他乖孩……兒呀……男童無害地笑着,伴隨着無垠的思念,笑容分外燦爛可掬。


「喔?那你原來的名字呢?」壽景鳳把玩着手裏碧潤渾圓的玉珠,呵呵第笑問道。


「公公取的名字一定是最好聽的,原來那種粗鄙的小名兒哪裏比得上呀!」男童扯開一抹毫無心機的笑容。


「恭維的話,本座聽多了,可就是你這張小嘴兒能逗得人心頭甜了起來,好,本座就替你取個名兒,和禧,就叫你和禧了,喜歡嗎?」壽景鳳入宮數十年,還沒遇過像他這麼討人歡喜的娃兒。


「嗯!」一雙圓燦的瞳眸笑瞇成月牙狀,白衣男童用立地點頭,「就知道公公取的名兒一定好聽,和禧謝公公賜名之恩!」


喜歡嗎?不!不喜歡,但他只能笑着點頭,不能説……説他今生只喜歡親爹疼愛地喚他的小名……叫他乖孩……但親爹已經不在了,窮此今生,他再以聽不到……兒呀……


「好,好!和禧,你淨過身了吧?」壽景鳳幾乎是迫不及待想帶這個討喜的娃兒進宮,心想再過幾年的訓練,把和禧這個娃兒供到此時才剛登基不久的皇上面前去伺候,只怕會比那些妃嬪更討皇上歡心。


「淨過了,公公,那可真是疼呢!和禧差點要以為自己熬不過來了!」説着,他笑吐了下嫩紅的小舌,可愛逗趣。


「疼過了就好。過來,別叫公公,改喚師傅好了!本座這就安排你進宮,別再耽擱了!放心本,座先安排你進內務府待上一段時間,學好宮廷規矩,再把你引薦給皇上,你只管跟在本座身邊好好學,知道嗎?」壽景鳳心疼地牽過他白嫩的小手,一邊往門外走去。


人人都説壽景鳳一生聰明,才能以宦官的身分闖出一身富貴權勢,奈何只要是人,都會有一時的胡塗,壽景鳳亦是如此。


或許是投了緣,也很可能是最近在新帝的面前逐漸失了寵,壽景鳳一心巴望着眼前的男娃兒能替自己贏回先帝在世時的風光。


深諳宮裏規矩的福琅及李忠行,聞言莫不吃了一驚,有了壽景鳳的教導撐腰,和禧入宮之行還怕不一帆風順?


「和禧知道,謝師傅!」暗暗地鬆了口氣,和禧跟隨在壽景鳳的身旁,步出大門,忍不住回頭凝望的目送他的福琅一眼,笑嚴燦燦之中,一瞬間竟透出不捨的悲哀,險乎紅了眼,再回首,眸底竟已毫無留戀之情,


一乘小轎等候在門外,壽景鳳在小太監的伺候之下坐上了轎子,起轎之時,忽地一道強勁的冷風貫入衚衕口,拂起了和禧肩畔柔黑的青絲,他笑迎着風,眼角餘光瞥見卧在地上茍延殘喘的男童,忽地,他笑瞇了澄亮的瞳眸,甜美的嗓音隨之揚起︱︱


「師傅……」


***


水不在深,有龍則靈;山不在高,有仙則名!


青山碧水,浮雲悠悠,龍蒼山終年不見天日,山裏濃密的翠蔭染的雲霧如潑墨般,幽綠之中,透出淡淡的詭譎之色。


水氣極濃,石上到處佈滿了青苔,然而,卻有一條蜿蜒的光滑直通向石洞,洞裏靜極了,巖上龍乳泉滴落在石臼上的聲音,清脆得教人心驚,水滴聲如簧般在洞中幽蕩不絕。


陡然,一名穿著灰色布袍的少年急衝進洞中,用他大驚小怪的尖叫徹底毀滅了四周詭異的寂靜。


「師父!鬼師父!大事不好,玄天儀……玄天儀無故傾斜,兇相干礙,紫極天下危矣!」


可是,坐在石台上入定的老人卻如古佛般,絲毫不理睬少年的大驚小怪,他的頭髮與胡眉俱如雪般,稱不上慈眉善目,周身卻盈滿了如仙佛般的氣息,他灰色的袍衣澱滿了塵沙,已經不知多久沒有動過分毫了!


看見師父不説話,少年猶豫了半晌,終於一咬牙道:「師父,徒兒這就去把玄天儀扶正!」説完,他轉身就要衝出去。


此際,鬼師父説話了,聲音淡然如水、輕徐如風,「別扶,天意如此,扶正了也沒用,三垣四象……你説玄天儀無故傾斜,紫極可有傾頹之勢?」


「不,一點也沒有,雖然一切兇相直指紫極,可是岌岌可危的卻是四象二十八宿。師父,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?」少年一臉無解,搔着後腦勺,納悶地問道。
「破煞之星已入鳳城,是天意,這一切都是天意呀!」


就在老人淡如水、輕如風的音律之中,人間的禍事已然起了開端。


***


白玉精琢的圓拱橋橫跨過一條綠幽幽的長河,河岸兩畔是江南水街的婉約風光,店家林立,岸邊的垂柳隨風輕拂過水麪,遠處的楓色冶紅,金黃交錯,竟儼然是一幅北地壯麗景緻,剎那間教人產生了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,不知己身何處。
原本熱鬧的平民水街,來往之人竟都是華服麗色,原來這裏不是什麼江南水街,而是獨屬於皇帝與妃嬪遊玩的掖池花園,特意築成蘇州水街的模樣以供賞玩。此掖池位於京城邊陲,幅員遼闊,風光殊異瑰麗。


河岸旁,矗立着一座高亭,可以俯瞰整個水街的綺妙風光,亭中,薰香裊繞,琴聲悠揚,一名身形高大偉岸的男子斜倚在錦織交椅上,身着一襲白色常服,胸前及領緣用金線繡着器宇軒昂的龍紋,身分不凡。


他低斂着冷鷙的眼眸,一雙大手慵懶地在身前交握,左手拇指似是漫不經心地撫玩着右手的月光石板指,幽冥玄黑的顏色之中,燦亮的十字星芒顯的格外攝魂迫人。


軒轅聞天一聲不吭,沉靜地聆聽着絕色女子在亭外時坪上獨奏的清妙箏音,氛圍寧靜無比彷佛棄絕了紅塵俗世的一切憂煩,然而,卻偏偏在這個時候,一名小太監莽闖而入,手持一封臘封的摺子。


「萬歲爺,兵部侍郎張海瑞大人從南塘帶回密函一封,説是事關重大,請萬歲爺過目!」


打擾了皇帝尋歡的樂興,像這樣不知死活的衝動行為,當今天下除了張海瑞,只怕沒有第二人。然而這種特權也是軒轅聞天親口授允的,怕臣子因顧忌而有所耽擱,延誤了國事。


只是,這御花園除了皇帝與內侍,其餘男人如大臣武將是不能擅自闖入的,所以此時張海瑞正候在御花園外,等候軒轅聞天的宣召。


軒轅聞天冷眉一揚,抬眸覷向來人,淡涼地頷首,交疊在上的修長手指輕抬了下,靜悄無聲地下達命令。


隨即,就見到隨侍在他身旁的老太監急忙上前,將小太監手裏的摺子給接迎了回來,微側了身子,將摺子捧在眉心之前,小心翼翼底呈遞給軒轅聞天,「萬歲爺。」


軒轅聞天接過封折,拆開漫閲,原本平靜的神情逐漸起了陰鷙之色,高大的身軀陡然立起,手握摺子,拂袖冷聲道:「立刻回宮!告訴張侍郎,朕一回宮就要在養心齋召見他!」


兩旁的近侍聽完後立刻取來玄黑色的風氅,動作輕柔地為軒轅聞天披上。
嫌內侍礙事似地屏退了他們,軒轅聞天伸手沉靜地繫着風氅,冷峻的臉龐透着莫澈高深的神情,彷佛在深思着什麼,長指動作緩慢而且弔詭。


即位以來,他就處心積慮要廢掉讓世人垢病已久的廠衞制度,如今總算找到光明正大的藉口,可以削滅都總管太監張錦在朝中的勢力;這三年來,如芒在背的感覺令他極不舒服。


一接到命令,老太監立刻將旨意一字不差地傳了下去,內侍似乎以習慣了主子凡事親為的作風,罷了手,退回兩側。


「皇上……」


絕色女子不再撫箏,起身偎進了軒轅聞天昂岸的懷裏,嬌聲道:「皇上,咱們不是要在這裏多留些時日嗎?臣妾很喜歡這裏呢!」


軒轅聞天斂眸,低瞰了妃子嬌嗔的容顏一眼,唇角忽地揚起邪肆的冷笑,道:「妳喜歡這裏嗎?很好,妳就在這裏多留些日子,朕要是沒派人來接,妳也不用急着回宮了!」


「皇上!」絕色女子聞言錯愕,睜大了水眸,怔愣地被隨侍帶離軒轅聞天的身邊,臨去之前,她聽見了老太監低嘆的聲音。


那不是悲憐她的嘆聲,她深深明白,沉重的嘆息之中含藏着一絲嘲弄,笑她的不解風情,更笑她的不自量力,妄想左右帝王的意念決心。


偏偏軒轅聞天是一個極為自律而且意志堅定的九五至尊,卓絕不凡,一心只以國事為重,不受任何人控制,更別提她只是後宮之中的一名妃子,在他的眼底更是無足輕重。


若她夠聰明,她該知道的呀!


然而,一切都太遲了!絕色女子暗自惱恨,瞠眼看着一行人隨着軒轅聞天浩蕩離去。他頭也不回地步上了白玉拱橋,高大的身影眨眼間即隱沒在硃紅色的鳥居之間,宮女及內侍也隨主子魚貫前行,步伐快而不亂。


此時,只剩下少許幾個留侍在御花園裏的下人沒有離開,守候在各自的崗位,初時的幽靜恬樂,化成了煙塵,隨着弱柳飄搖,消逝在風中,但猶迴盪着女子不死心的呼喚聲,顫抖而且可憐。


「皇上︱︱」


第二章


十來歲的孩童被送進宮裏之後,通常被稱為「童監」或「孩監」,這些模樣俊秀而且聰明伶俐的孩娃常能得到後、妃及貴人的喜愛,可以從她們的手裏獲得一些犒賞和寶貝。


和禧卻不貪圖去做輕鬆的好差事,因為那不是他進宮的目的。雖然目前只活了區區十三個年頭,他的心思已經比一般大人更加成熟而且老練,人們只見到他那張清靈俏麗的無邪小臉,壓根不知道在他心底正計劃着未來長久的大事。
那是一件就算是他死也不能善罷甘休的事兒,正等着去完成,即使丟了性命,只要能完成孃親所交代的使命,那就值得了!


有了壽景鳳的保舉,驗淨的內監幾乎是瞧也不瞧地就讓他進了宮,但他求壽景鳳別將他分派到後宮之中伺候妃嬪,靠着一張甜如蜜的小嘴兒,讓壽景鳳答應讓他進太醫院裏當差。


經過三個月的時間,他趁着整理書籍之時遍覽醫經,也趁着太醫派藥的時候悄悄地躲在一旁偷覷,學了不少用藥的方法。


在這過程中,他也認識了不少人,有人因為他的身分是宮人而語多輕蔑,但也有人絲毫不介意,而與他絲交甚篤。


「小禧子,你在嗎?」一名年輕的醫士衝進外班房,見到和禧坐在角落悶着頭看藥書,就直嚷道:「宮裏來了召喚,幾名太醫要出診,你不是挺好奇的嗎?我跟師父説了,讓你也跟去瞧瞧,只不要你要乖乖的就是了!要不然,可會害慘我的。」


「知道了!」和禧從藥書中抬起小臉,漾起一抹驚喜的笑容,手腳靈活地從椅子跳下來,一手把書丟給年輕醫士,人就往外衝去,臨走還不忘回頭道謝:「江小哥,謝謝你了!」


聞言,江天順伸手撫了撫後腦勺,露出一抹靦腆的笑意,心裏對年紀小小的和禧懷着一股説不出來的好感,像是失散多年的好兄弟,倍感親切,尤其欣賞和禧過人的聰慧機伶。


雖然常被師父罵笨,腦袋瓜不聰明,但他心裏就是有一種感覺,那就是和禧雖是宮人,但絕對有本事闖出一番名堂來,才不像他,大概一輩子都只能當個半調子的醫士……


***


屏了息、住了聲,和禧提着藥盒守在太醫旁側,瞪大了靈俏的雙眸,直瞅着為首的太醫肅靜寧神地為年妃脈診,一條細長的紅線探出了遮簾之外,教簾外的人無法虧見皇帝愛妃的姿容,也因為瞧不見病顏氣色,太醫們在診斷之時,不由的格外小心。


和禧也同樣小心翼翼,生怕出了任何差錯,一身小太監的服飾腰佩説明了他的身分,卻與他優雅寧靜的氣質格格不入,引得年妃身旁的宮女一再地投以好奇的眼光,驚歎眼前這小太監出乎尋常的俊俏清麗。


然而,她們也沒敢發出半點聲響,只是一直盯着他那張略嫌蒼白的俊秀面容,仔細端詳;依稀之間,可聽見她們惋惜的喟嘆。


和禧沒心思理會她們,清亮的眸子直瞅着年妃那一張遮藏在簾後的秀容,感覺虛弱而且纖細,氣息薄弱。


聽宮裏的人説,年妃這樣的柔弱最教人又愛又憐,她從入宮以來,就一直深得皇帝的歡心,就算這些日子她纏綿病榻,不能承歡侍寢,但皇帝對她的喜愛分毫不減,時常派人稍來旨意慰問。


想着,他唇畔不禁泛起一抹冷笑,像這樣的寵愛呀……


「和禧!你在發什麼愣?拿着方子,跟我回御藥庫去抓藥!」杜太醫低聲喚回他漫遊太虛的神魂,神情是又笑又氣。


才回神,和禧就發現幾名太醫已經走出了門口,他連忙提起腳步跟上杜太醫,小聲道:「這麼快就要回去了?年妃娘娘的病不嚴重嗎?」


這時,幾步開外的楊太醫轉過頭,笑看了他一眼,沙啞沉邁的嗓音泛着笑意,道:「和禧,瞧你挺聰明的模樣兒,年妃娘娘這件事情……就讓你自己去想一想其中的原委吧!」


「怎麼想?」和禧笑偏着小臉,樂於受挑戰。


「讀讀你手裏的藥方子,謎題就在裏頭,回頭我會來問你想出來的答案。」楊太醫戲謔地挑起花白的老眉,呵呵直笑,朝和禧手裏的藥單覷了一眼,轉身隨着同僚離去。


聞言,和禧一面走着,一面拿起手裏的藥方讀了起來,低着頭,小嘴喃念有詞,「人蔘、白朮、茯苓、熟地、白芍,還有當歸呀……」


「和禧,別理他們,鬧着好玩的!你沒學過藥理,怎麼可能看得懂這方子呢?」杜太醫搖頭笑看他小臉透出倔氣的神情


突然,和禧停下腳步,抬眸笑視杜太醫,道:「杜先生,可不可以請您先回藥庫,讓我一個人在這裏想想,楊太醫一直就喜歡鬧着我玩,這次我可不想被他瞧扁了!等會兒,我絕對要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!」


「好吧!就由你了,記得早點回來呀!雖然你是宮人,但是宮裏的規矩可不比外頭,尤其是後宮!」杜太醫提步跟上其它幾名太醫,不一會兒,突然又回頭道:「其實這張方子並不是很難……」


「杜先生!」和禧稚氣地笑嗔了聲,搖頭拒絕他偷偷泄底相助。


「好、好,我先回藥庫去了,一會兒記得回來幫忙我配藥呀!」杜太醫見他不想要求助於人,笑嘆了口氣,身影隨即隱沒在東端的小門轉角。


一抹幽冷的笑意漸泛上和禧的唇畔。


不難呀!這張方子確實一點都不難。


年妃根本沒有患病,若真要説出一個名目,那隻能説她患的是心病。和禧不禁在心底暗疑,或許軒轅聞天並不如外傳的如此寵愛年妃,她裝病的手段可能只是為了要爭寵!


呵!人蔘、白朮……當歸呀,這味藥下得可真夠妙!


歸納出了結論,和禧抬眸望瞭望天色不早,正打算偷閒慢步回藥庫之時,不意聽見北端的漱芳齋傳來了唱戲的聲音,戲伶的吟唱伴着鑼鼓的樂聲,隱約地飄進了他的耳裏,清亮悠遠得像隨時會斷落的絲線,卻已經輕易地勾去了他的心魂。
忽地,和禧頓了足,不再前進,牽戀着身後那一縷被聲樂勾去的心魂,怔然不能自己。


還記得……心裏一直還記得爹最愛帶他到處去聽戲,《竇娥怨》、《盆兒鬼》、《魯齋郎》、《蝴蝶夢》……那些都是敍述官吏們判公案的戲碼,爹總喜歡帶他去聽這樣的戲,笑着説同樣身為一個官,他心有慼慼。


總是好想、好想爹呀……但是不在了……也不再了……從今爾後,就算再能聽戲,也沒有爹陪了!


一下下就好……掙扎地緊咬着瑰色的唇,和禧低着頭轉身,飛也似地朝着勾引他的音絲奔去。他告訴自己,只要偷瞧一眼就好,他只瞧一眼就回藥庫去,從此斷絕奢望的想念!


想爹呀……


真的,只要一下下就好了……


***


戲如人生,變幻莫測!


軒轅聞天態勢慵懶地坐卧在交椅上,眸光沈冷地盯着戲台上的人舞弄聲色,唇邊勾起一抹苦笑,狀甚無奈。


若非為了應付母后一連串的祝壽慶典,討她老人家的歡心,他根本懶得在國事繁忙之際還抽閒跑到漱芳齋來聽戲,不過,他已經在心裏暗暗找到理由可以向母后請安告退。


他才正要起身開口,卻不料戲台後在此時傳出了輕微的騷動,幾不可聞,卻逃不過敏鋭的耳力。


「不……別……住手……我等會兒還要回去呢……」簾幕之後,低嚷的嗓音清甜而且細緻,似乎在掙扎着。


但一切的騷動都被戲台兩旁的鑼鼓聲,以及戲伶的唱聲給掩過,軒轅聞天可以確定除了自己,沒有人發現戲外正藏着玄妙,或許是因為那道聲音奇異地撩動他的心思吧!他輕笑,傾耳細聞。


那稚氣低細的嗓音就像清甜的酒,酒力不強,但如此甘液若徐緩地滑進喉嚨,就有如絲緞一般,雖醉不了人,卻足以撩得人心醺然。


軒轅聞天唇邊揚起微笑的弧度,原本欲起的高大身形再度倚回背靠,慵懶如昔。忽然之間,他不介意再多留一會兒。


他想親眼見識一下那聲音的模樣!


「皇上,那個王月英可真是大膽潑辣,市井女子都是像她這樣子的嗎?若是如此,那可真是嚇壞臣妾呀!」陪侍在御側的如貴人似是受了莫大的驚嚇,輕巧地靠了過來。


軒轅聞天側首冷笑地覷了她一眼,修長有力的猿臂斜倚在交椅的把手上。忽然,他唇邊的笑意更深了,並不轉回頭,邪氣的眸子流光一綻,凌鋭的視線似乎已經望穿了戲台後浮花鏤字的牆面。


「……便犯下風流罪,暗約下雲雨期,常言道風情事哪怕人知……」騷動似乎平止了,趁着鼓鑼之樂,那細嫩的嗓音湊興地輕吟着。


此時,軒轅聞天一雙深魅的眼眸陰陰冷冷地瞇了起來,抵靠在把手上的長指卻輕輕地叩響着節拍,一如他唇邊微染的笑意。


恰好,台上的旦角也唱到此處,眾人不覺有異,那甜甜的聲音就這樣有一句、沒一句地,小小聲唱着。


「未嫁閨女,不該做這種勾當……」官吏疾聲厲色,如是説道。


「……本待同衾共枕,倒做了帶鎖披枷,這一切風流活靶,也是個歡喜冤家……」


「來人!」


一瞬間,那甜如酒、如毒蠱的吟唱聲不停地迴繞耳邊,軒轅聞天神情深沉地擰起眉心,待他驚覺之時,發現自己以經揚起了手,不顧母后及妃嬪們的滿臉錯愕,命令禁衞衝進戲台後捉人。


「皇上……」


軒轅聞天但笑不語。他從來沒有如此強烈的慾望,想親眼見識一下……那蠱聲究竟的模樣!


***


冷汗,涔涔。


「幹什麼……放開、放開我!」


一片混亂的光景,心裏還釐不清眼前發生的事情,和禧就覺得身子騰上半空,被人硬生生地架出了大廳,身後跟着幾名先前是捉弄他、後來卻玩成一片的小戲子。


眼前的狀況究竟是怎麼一回事?他不過是在後台哼哼唱唱,怎麼會惹上麻煩了呢?


和禧心思閃爍不定,猶是如此,他卻已經比其它人都冷靜多了,腦海裏想盡了一切的可能。突然,一道低沉的男子輕笑聲震碎了他試圖釐清的思緒,下一瞬間,雙膝咚聲跪地,低斂的視線僅能瞥見一雙男人的靴子,緞面紋繡非常精緻,典尊至極。


「抬起頭來,朕要看你。」軒轅聞天深潭般的眸底綻出絲絲邪氣,訝異於跟前男娃兒的嬌小個頭,從衣飾看來,應該還是一個年資尚淺的小太監。


莫名地,一絲奇妙的失落感泛過他的心頭,怎麼可能會是一個小太監?他還以為出現的會是一個模樣秀氣的小女娃呢!


「皇上,何必為難下人們?這不太像是你平日的作風呀!」皇太后看着戲子們個個抖瑟得有如風中落葉,並對兒子的行動感覺到奇怪。


「不,母后,他們有罪,打擾了朕聽戲的心情,他們就是罪人!」軒轅聞天信口説了一個罪名,隨便扣到他們身上。


聞言,和禧心頭惱火。這……這是哪門子的昏庸皇帝?難怪七年多以前,會有無數被枉的人喪生在劊子手刀下,慘死東市!怨恨……恨啊!這樣椎心刺骨的怨恨,昏昧的皇帝又怎麼會知道?


「還不抬頭?別怕,朕又不會吃了你。」低沉詭魅的嗓音之中含着淡淡的笑意,跪在眼前的一票人中,軒轅聞天唯獨注意到和禧。


無論是如何的早熟精明,但在面對權威至高無上的九五之尊時,和禧也不免心慌,他的雙手冰冷、指尖微顫,不停地直盜冷汗。


然而,就在深吸了口氣之後,一抹笑花在和禧的唇邊泛漾了開來,他緩緩地抬起臉蛋,笑迎皇帝的凝視。


「請皇上恕罪,和禧……和禧不敢再犯了……」話聲一落,和禧亮燦的視線對上了軒轅聞天沈鋭的黑眸,忽然,他怔了神,魂魄為之顫動,一時之間竟像魂脱了殼似的,腦中一片空白。


聽見可憐顫抖的求饒聲,軒轅聞天卻是笑了,恣情地放聲大笑,戲謔而且狂妄。「這就是你們方才吵鬧的原因嗎?你畫的這是什麼臉啊?苦旦、武生,還是……丑角?」


「回皇上,是……丑角。」躲在和禧背後的一名小戲子悄聲地回答,因為他就是剛才捉弄和禧的兇手。説着,小戲子抖得更加厲害,汗如雨下。


然而,眾人也跟着笑了起來,皇太后在侍女的扶持之下,湊近瞧了和禧花花白白的臉兒一眼,更是笑得好不開懷、疊聲喊妙。


耳邊迴盪着哄的笑聲,和禧直勾勾地瞅着軒轅聞天狂笑的俊臉,自己卻怎樣也笑不出來,不自覺地感到心慌意亂。


不知是為了什麼原因,他眼前的景物不斷地幻化迷離,背脊忽然泛起一陣冷涼,刺目的光影轉得他頭暈目眩,絳色的海棠、紅色的雪,染了鮮血似的腥豔,直教他反胃欲嘔,冷汗直冒。


那是一片他從未見過的殘忍光景,鬼哭神號……在那血泊之中,絕豔的女子唇泛起冷笑,在她的身後,有一名高大的男子扶持着她,目光憐柔,寵溺而且放縱……


天!他們的模樣竟是如此地教人眼熟;他與她……


就在戲笑之際,一道腥紅的血光陡然閃過軒轅聞天的眼,讓他頓止了笑聲,沉凝了半晌,才緩緩地俯首,正色凝視和禧那張可笑的小臉,道:「回答朕,你是哪一房的人?」


軒轅聞天瞇起了如夜魅般的眸子,仔細地端詳和禧仰起的醜臉。他有自信絕對不會看錯,藏在那色料之下的臉蛋應是無比清秀細緻,然而這一切都比不上那雙澄亮的靈瞳,隱約之中透出一絲輕淡的妖氣。


「和禧……在太醫院裏當差,皇上……皇上不會要行連坐之法吧?請皇上開恩,他們不知道我來這裏,請不要降罪給太醫院的人哪!」和禧沒有多想,心急地開口求情,心裏只知道今天的莽撞,可能會害死許多無辜的人。


「難道,朕在你的眼底,就真是這樣一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?」軒轅聞天看着眼前的小人兒,在心底笑嘆自己多心了,只是那腥紅血光之中暗藏的煞氣,教他久久難以釋懷。


「不!」一瞬的淨亮光彩閃過眸底,和禧笑意吟吟,襯在他的花臉上更顯逗趣,他的語氣甜膩道:「皇上當然是個好皇帝,如果今天能夠饒過奴才們不死,那就更是個不折不扣的好皇帝了!」


聽見諂媚的好話,軒轅聞天只是勾起一抹陰冷的笑容,淡然地説道:「朕向來都不喜歡討好的話,你知道嗎?和禧。」


他哪裏會知道……糟了!和禧心下一驚。


「如果……説實話就是討好,那和禧……和禧決定以後都要説謊話了!」話雖如此,和禧只覺的一顆猛跳的心臟差點就要從嘴裏跳出來,圓睜着水燦的眼眸,如臨淵履冰,心裏幾乎已經準備要領死了。


看見皇帝的臉色陡然陰沉,眾人止了笑聲,頓時,漱芳齋裏四下靜寂氣氛無比凝窒,就連皇太后都不敢多吭一聲,擰眉搖頭。


突然,皇太后覺得胸口悶得緊,雖然心裏對於兒子今天異常的行為感到納悶,卻已沒心情理會。


悶,令人窒息的窒悶,漱芳齋裏的空氣似乎慢慢地抽乾了,皇太后逐漸氣弱,一口氣險些換不過來,顫巍巍地伸出手,緊揪住身畔宮女的衣袖,動作細微,並不想教人察覺。


「就因為朕的一句話,你就決定以後都要説謊了嗎?那謊……你能有命可説嗎?」軒轅聞天笑哼了聲,發現自己竟然喜歡看這小人兒不知所措的模樣,故意多沉吟了半晌,才接着説道:「別急,朕話還沒説完呢!真是奇怪,朕就是喜歡聽你的討好。和禧,別再去太醫院當差了,朕傳令下去︱︱」


「皇上!太后出事了!」如貴人側首,不經意地看見了皇太后痛苦的模樣,嬌聲驚嚷,硬生生地打斷了軒轅聞天的話語。


「母后!」


隨着軒轅聞天一聲急喝,皇太后虛弱地暈厥了過去,漱芳齋中立時一片混亂,大臣宮嬪們個個緊張失措,裏外張羅。


和禧錯愕地跪在原地,混亂的光景交錯映入他晶亮的眸底,看見那人稱皇太后的婦人被爭相簇擁,軒轅聞天下令急召太醫。


看過不少醫書,學習了不少急治之法,和禧心裏明白皇太后是急發之症,若是實時救治,性命可保。


和禧知道自己可以為她做些什麼,然而他卻只是跪在原地,任由兩腿陣陣發麻。看着軒轅聞天神情沉肅地擰起了眉心,不知為何,他腦海裏竟浮現年妃那張掩在簾幕之後的臉蛋,虛弱憔悴、心機可悲……


不想救……就算和禧心裏知道救了皇太后之後,自己就可以平步青雲,搏得皇帝的寵愛及信任,但他還是不想救她……


瘋了吧!一瞬間,和禧只想看見軒轅聞天︱︱那個教自己心魂震顫的高大男人,一嘗失去摯親之慟。會的!他知道,那就在不久的將來……


***


「打從見到你這娃兒的第一眼起,我就知道絕對會有今天!」壽景鳳靠坐在堂前的太師椅上,捻玩着錦託上一綻綻黃澄的金子,笑呵呵地説道。


聞言,和禧燦爛地笑了,巧妙地掩飾了眼底的冷漠,站在壽景鳳的面前,語氣嬌膩道:「師傅,不過就是百兩黃金,不值得如此高興吧!」


壽景鳳笑着搖頭,似乎在笑和禧的天真,解釋道:「百兩黃金雖然不多,但是因為你救了皇太后一命,皇上御賜你為天子門生,以後你行在宮裏,身分可就不是一般內侍能夠比擬的了。」


想起自己最後還是救了皇太后一命,和禧幾乎要恨起自己了!不該呀……他咬牙暗恨,幾乎快要弄不懂自己的心思,只記得當時腦海裏一片空白,接下來發生的事情,他統統記不清了。


「皇上……還説了些什麼嗎?」和禧隨口一問,彷佛毫不經心。


「時候不對,皇上最近國事繁忙,聽説江南浙江一帶異教猖獗,勢力龐大,造成當地百姓生活不安,皇上傳諭當地的官吏不分首從,一律嚴懲不貸……也就知道這些了!和禧,你才十三歲,來日方長,只要你跟着本座身邊好好學習,依你的伶俐解語,總有一天,你肯定會得到皇上的重視!」壽景鳳斬釘截鐵地説道,對於軒轅聞天賞給和禧的這一百兩黃金愛不釋手。


「是嗎?」一絲冷笑閃過和禧秀水似的瞳眸深處,他聳了聳細肩,笑覷壽景鳳的貪婪,「和禧能有今天,全都是託師傅的福氣,只要繼續跟在師傅的身邊,還怕沒有吃穿嗎?至於這百兩黃金就當是和禧對師傅一點小小的心意,請師傅笑納!」


「這……這……既然是你一片心意,那本座就只好收下了!」壽景鳳才正想要暗示,卻不料和禧已經先開了口。老天可真是待他不薄,讓他撿到個寶貝了!
和禧看着壽景鳳笑得合不攏嘴,心裏不禁暗自冷笑。入宮數月,他早有耳聞自從都總管張錦被刻意疏離,連帶壽景鳳這一票首領太監們也不再受到當今皇上的信任,風光盛況大不如前,然而這麼多年來,他們在宮裏培養的人脈卻不能小覷。


討好?是的!和禧知道自己會盡全力去討好壽景鳳,讓他失去戒心,以便接收他在宮裏的勢力。


就像以前在宮裏當過差的福叔所説的話一樣,在宮裏,身為一名首領太監,若能有幸得到皇帝全然的寵愛信任,那才真正是一人之下、萬人之上,無人能及的尊貴地位!


漂亮的眼眉漾開了一抹飄忽的笑容,和禧側首望向窗外的天色逐漸地陰暗,殘弱的餘光投映進來,光束在他的身上形成美麗纖秀的剪影,顏色灰暗的袍服絲毫不減他迷人的丰采。


此時,掛在他唇邊的那抹笑顯得有些得意,摻揉着一抹近乎妖妍的孩子氣,有誰知道,他,竟是她呀……


***


夜深人靜,星光幽微,養心殿裏猶是燈火輝煌。


軒轅聞天批閲完最後一本奏章,隨手丟往一旁,高大修長的身軀往椅子的靠背一仰,斂起邃眸,薄唇微泛着淺笑,任憑夜深不歇仍舊神采奕奕,絲毫不顯倦態。


「皇上,時候不早,是否該歇息了?」御前進侍見時候不早,恭敬地站前一步,垂首作揖請示道。


軒轅聞天起初笑而不語,側眸望了御案旁的一盞紅燭,豔色的火焰映入了他黑潭似的眼瞳,彷佛紅色的潮水在他體內洶湧翻騰,化成了兩抹淺淺的紅火。久久,他搖了搖頭,莫名地輕笑了起來。


「你知道嗎?朕這幾天一直在想,卻無論如何以也想不起來為什麼……只是心裏沒由來的牽掛,心總是在懸念着什麼……」軒轅聞天歇語,忽然想到什麼似的,冷冷地笑哼了聲,神情陰鷙地站起身,甩袖轉身步向西邊的暖閣,語氣淡然地下令道:「來人,更衣!朕要歇息了!」


「是!」


幾名值夜的宮女趕忙上前為軒轅聞天寬衣解帶,她們的動作熟練而且輕巧,生怕冒犯了帝王尊貴的龍體,戰戰競競。


軒轅聞天臉色冷然,任由宮女巧手為他解衣換袍,沉魅的眼眸卻直勾勾地望着前方,一瞬也不瞬。


生平第一次,他竟然感到有些懊惱,親如生父母,他也從來沒有放在心上掛念過,向來他都是自律甚嚴,冷情少愛,所以他不知道此時心中的想念由何而來。
然而思念,卻一絲絲若有似無地纏上了他,他沒有想到,待他得到解答時,竟已是好幾年過去……


第三章


又是快要下雪的季節了……


蕭瑟的秋紅顏色襲滿半天際,時序逐漸步入了初冬,天候冷得不可思議,金黃色的銀杏葉飄落了一地,交雜着豔紅色的落楓。


北風冷冷地揚起,拂起滿地殘紅,絕美的風光直教人望而神醉,幾乎要忘了冬天臨近的酷寒。


凜冽的寒風無情地出拂,冷得幾乎讓人心生絕望,一股無法抑制的寒意直直地透進心扉,讓四肢僵寒,動彈不能。


「冷嗎?孩子。」


説話的人是一名女子,她的聲音微啞,聽不出真實的年齡,在她的臉上尚能找到一絲年輕時的温婉秀麗,然而,她的頭髮卻雪白得教人心驚,隨着冷風飛揚亂舞,彷如惡靈一般,透出一絲妖邪的氣息。她冷冷地笑了,教人看了險些透不過氣來。


話聲一落,卑微伏跪在地上的瘦小身子不自禁輕顫了下,如柴般的細臂緊緊地擁住自己,昂起小臉望向説話的女子,僅着單薄濕衣裳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蜷縮,颼冷的詭風不斷地掠奪小女娃身子裏僅存的餘温,最後的一絲暖意化成了白色的煙霧,從小嘴裏呼出,隨着北風遠揚,再也不復蹤影。


「冷……」她困難地從乾啞的喉嚨裏發出一絲聲音,抬起一雙楚楚可憐的眼眸,抬頭望着身前垂着眼睥睨自己的白髮女子。


還不待聽完,女子揚起手臂一巴掌狠狠地將女娃的天真給打醒。她勾唇獰笑,笑中依稀可見一絲沉鬱的苦楚,雙眸倏地襲上紅淚,淚水滾落她的雙頰,意外地清透澄澈。


「冷嗎?孩子,那裏頭的世界比現在冷上百倍、千倍,妳知道嗎?如何?昨夜裏我所説的話,妳心裏都記下了嗎?」


熱辣的掌印在小女娃的臉頰上赤燒着,女子的一巴掌彷佛打掉了她小小心靈裏最後一絲眷戀,沒有伸手取撫痛處,她只是眨着空洞的眼眸,嗓調哽咽,喃喃地吐出話語,「能而示之不能用,而示之不用,親而視之遠,遠而示之近,利而誘之,亂而取之,實而備之,強而避之,卑而驕之,佚而勞之,親而離之,攻其無備,出其不意……」


「很好。聽着,這些日子我所教的事情,一刻也不準妳忘!」白髮女子轉過身,舉步離去,臨去之前,淡冷地撂下兩句,「回屋子裏去換套乾淨的衣衫,接下來要妳做的事情還多着呢!」


巴掌印鮮紅地烙在女娃的小臉上,火辣的疼痛與圍繞周身的寒冷形成對比,一陣暈眩襲上眼前,冷熱不定,她勉強要撐起瘦小的身子,想要跟上白髮女子無情離去的腳步,卻不料一個顛躓,她便失神暈了過去,倒落在枯黃的草地上,任憑金黃的杏葉蓋覆她一身,泛着紫青色的小嘴猶自喃念有詞,聲音卻細渺得幾不可聞。


「娘,別走……回頭看看雪兒……好冷,娘……雪兒,好冷……」


***


猛然驚醒,一雙柔媚的眸子噙着淚光,恍惚地睜了開來,失神地望着幽邃陰暗的帳頂,一身冷汗涔涔,禁不住寒涼地戰慄了起來。


女子麗致精美的小臉看起來虛弱而且蒼白,她一動也不動地躺在炕上,一雙纖手揪緊了被絹,無措地咬緊了嫩唇,任由瑩亮的淚珠兒滾落眼角,紅透的眼眶微微地瞇起,盛滿了惹憐的悲傷。


天色稀薄未明,時辰尚早,然而,她卻再也睡不了眠了。姬降雪唇邊泛起一彎自嘲的笑痕,緩緩地起身下炕,一身被冷汗浸透的單衣沾黏在她細瘦的嬌軀上,將她形狀優美的鎖骨以及小巧飽挺的雙峯襯托得更加撩人。


沒有人知道,他,竟是她呀……


「和禧……和禧!你醒了嗎?」


門外,由遠而近傳來呼喚,姬絳雪緩緩地轉過反紅的水眸,望向窗紙映上的一道微胖暗色人影,隨即就是幾聲敲門聲響,伴隨着再次的呼喚,聲音温和善良︱︱


「和禧,時候不早了!張公公吩咐下來,這些日子宮裏要新選秀女,叮囑咱們當心一些,小心伺候着……和禧,你醒了嗎?」


聞言,在門內的姬絳雪嫵媚一笑,微偏着清豔的小臉,一頭青絲披泄肩畔,形成柔亮的雲瀑,彷如她徐柔的語調,淡淡地説道:「早就醒了,小福,謝謝你的提醒,但是我今天並沒有值班,這件事情昨天已經向壽公公請示過了,他答應讓小紀子替我去當班。」


在宮裏,和她感情最要好的人就是小紀子,他就是當年那個在直衚衕裏被人遺棄差點就要死掉的小男孩,只因為她求壽景鳳救他一命,年紀和她相彷的小紀子從此對她忠心耿耿。


「喔!那就好,只是……和禧,藉機去伺候那些秀女不是很好嗎?要是得了她們的歡心,日後她們受皇帝的眷寵,咱們也會跟着沾光呀!」小福在門外搔首不解地説道。


姬絳雪隨手揪起頰畔的一束髮絲,輕輕地笑哼出聲,道:「小福,不説這個了!我問你,你覺得這批秀女的模樣如何?」


小福很認真地思考了半晌,緩緩搖頭道:「説實話,和禧,咱們這些下人看來看去,還是覺得你最漂亮,就不知道為什麼你這些年一直待在太醫院,不肯去伺候那些妃嬪,要是皇上意外見到你,你現在很可能已經是咱們宮裏的大紅人了!」
「皇上……見過的,下次吧!壽公公吩咐過了,我過些時日就不能再去太醫院,否則他就要怪罪起我來了!」


「可是……和禧,你現在還怕壽公公嗎?以前在他手下的人都已經不聽他的話,只信你了!要不是我一進宮就被派到張公公眼底下做事兒,我也想聽你的,你人好、心細,要是哪天不小心病了,你管能救活我的!」


「別瞎説,壽公公總是帶我進宮的恩人,方才那些話別教人聽見了,否則還當我是個沒良心的東西呢!」姬絳雪細語輕嗔,略帶譴責。


身為一名「太監」,她並不害怕教人看出她的女兒態,就算是身形隨着年紀漸長而略顯婀娜,她卻猶能以宮人之名巧妙地避開追詢。


而且,她是該感謝壽景鳳,他替她爭取到宮圍外的獨立住所,在宮裏的人脈關係,她也從他身上獲益不少,甚至每年固定的驗淨手續,都靠着他幾分薄面讓她順利逃過,她才能夠矇混到今天。


「是、是!這一點我倒是沒想到。和禧,以後我不敢再説這種話了!啊!時候不早,我該走了!否則到時候耽擱,準被上頭叨唸一番!」説着,小福微胖的身影從門上移去,漸行漸淡,終至消失。


這時,姬絳雪才發現天色已經亮透了,四周瀰漫着清晨微涼的風,窗外偶爾傳來鳥啼,一瞬間,光影流轉,更覺屋內的灰暗不明、陰氣森然。


她獨身靜立在黯色之中,哭醒的淚痕凅凝在粉頰上,倍顯悽楚,她揚起長睫,側過首,一雙水亮清明的眸子凝覷着透進窗紙的光色,心思詭譎洶湧。


雪兒……這血海似的深仇,千萬不許妳忘了……


不忘的!她平靜地在心中告訴自己,一抹笑意幽幽地在唇邊泛起,近乎天真的孩子氣,襯出她迷人瑰豔的氣息。她習慣性地用手指揪玩頰畔的一束青絲,神情冷然。


或許,她早就忘記什麼叫做寒冷的滋味兒了,她卻永遠忘不掉有如烙印般深深刻進她心頭的那句話︱︱


擒賊,先擒王!


***


遠遠的一處吵鬧,兩方人馬吵的不可開交,似乎是有人想從宮外送東西進來,然而值班照驗的人卻不給進,直呼為難。


此時,姬絳雪雖然沒有當班,卻被楊太醫召往御藥庫,説是有要事相商,正巧經過這裏,她心念一轉,停下腳步探瞧。


「怎麼回事兒?」姬絳雪語聲輕妙,巧然接近。


「和禧,你來得正好!李相府這班人可真是奇怪,説是想送些要緊的玩意而給他們入宮選秀的小姐,可是卻怎樣也不肯打開讓咱們查驗,這事兒咱們要是不盯緊些,到時候出了麻煩,可就遭了!」為首的小桂子一見到姬絳雪,就忍不住發難道。


「沒錯,皇宮大內不比外頭,這是規矩。」姬絳雪側眸瞧向李相府派來的幾名家奴,淺笑道:「咱們都是人家的奴才,這位大爺,你就別為難咱們了!這箱子裏到底裝了什麼玩意兒,不妨説出來聽聽。」


幾名家奴直盯着姬絳雪俊美絕倫的容顏,一時間瞧愣了,半晌説不出話來,不免心想這小太監的模樣竟然比他們家小姐更美上百倍,皇帝自己宮裏就有這樣天仙似的俏人兒,縱使斷袖,也情有可原。


「這……是一些衣裳和首飾,咱們家小姐心裏生怕無法在此次選秀獲的皇上的青睞,所以特地派人到蘇州去請名師做了幾套衣裳,沒想到路途遙遠,這些衣裳沒來得及送回京,希望小哥兒送個順水人情,讓我們把這箱子東西送進宮去,否則咱們小姐……」領頭的柳原略帶為難之色,心裏也明白彼此都是人家的奴才,身不由己。


「只不過是幾件衣裳,為何如此難以啓齒?其中肯定另有隱情,才會不想讓人知道吧!難不成……裏頭藏着什麼奇怪危險的東西?」姬絳雪纖手撫着盒箱上精美的雕紋,暗中使了個眼色給小桂子,要他好生刁難一番。


「是啊!」小桂子天生機伶,再加上與姬絳雪交情頗好,立刻揚手要人將箱子打開,「照查!」


「這……這……」柳原明白雖然是小桂子下的令,但是挑撥的人卻是靈氣秀美的和禧,他連忙討好道:「實不相瞞,我們小姐生恐其它人也跟進,把寶貝也送進宮裏,來如此她的勝算不大,所以才教我們別讓人知道。小哥兒,算我求你了……」


就在柳原苦苦哀求之時,紅木之盒已經被人撬了開來,開鎖的聲音「喀啦」一聲,伴隨着柳原的慘叫。


頓時,柔致精細的蘇州繡裳映入姬絳雪的瞳底,她冉冉一笑,纖手拈起其中一件嫩黃的裙襦,眸底乍現深思的光芒。忽地,她孩子氣地笑了起來,道:「不錯,還真的只是裝了幾件衣裳呢!小桂子,咱們就幫他這一次吧!如何?我替他求你了。」


「和禧,你就別跟咱們見外了,幾個月前你把薪餉全給了我,還為了能讓我告假一個月出宮照顧我生病的娘四處去拜託人,這天大的恩情,我還不知道該如何回報呢!」小桂子想起這件事情,依舊忍不住眼含淚光。他生性至孝,當初入宮,也是為了讓家裏的母親及弟妹過好日子。


姬絳雪甜美一笑,側眸向柳原説道:「把這箱東西交給我吧!不是説你家小姐不願讓人知曉這件事情嗎?恰好裏頭有我認識的人,趁着天晚,我求他替你家小姐給送進去,辦得神不知鬼不覺,如何?」


聞言,柳原喜出望外,連忙點頭道:「這樣最好,柳原先謝過小哥兒鼎力相助了!」


「別謝我,你要謝就謝小桂子海量大度,肯幫這個忙!」姬絳雪細心提省柳原別謝錯人了,瑰唇泛起一抹稚氣的淺笑,指尖輕撫着柔細的絲緞,看似愛不釋手,眼神中卻有更深的詭意。


面前擺着上天給她的最好機會,她似乎不應該錯放,這衣、這裳,她要先借用一下了!


***


「和禧,你晚來了!」


「我在路上遇到一些事情,就給耽擱了!楊太醫,你找我有什麼事兒嗎?」姬絳雪走進御藥庫,絲毫不介意對方略帶責難的語氣。


「也沒什麼事兒,只不過我年紀大了,眼睛昏花,寫不了方子,想請你來替我謄一份,等會兒要送上去的!」楊太醫的嘴臉討好,不復當年刁難的模樣,似乎另有目的。


「什麼人、又是什麼病徵?你可要説仔細一點,否則藥的字樣兒不對,可就糟了。」姬絳雪隨手挑了張凳子坐下,接過楊太醫手裏的單子,只見紙上一片空白,就等着她寫藥方。


「先坐下、先坐下!和禧,乾脆以後你就跟在我身邊,就像當年那回一樣,隨口可以給我提個主意,若受皇上賞識……」


姬絳雪臉色不悦,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,「楊太醫,今天我能準確無誤的替你開出藥單,除了本事,全靠內應,如此我才能知道那些妃子、大臣們的飲食習慣、生活作息,找得出病的原因……所以,不準在皇上面前提起我一句,這是規矩,大夥而都心知肚明的規矩!」


「是、是、是!」聞言,楊太醫冷汗直冒,心裏卻忍不住起疑,對姬絳雪的好奇更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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